太陽兀自照耀:黃庭輔的《無.無明記》

by ARu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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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言

向來對於私領域極少揭露,導演黃庭輔在《無.無明記》(2025)中相當程度地揭露了來自金門的個人故事,兼而喻示邊緣島嶼的無奈。從震撼世紀的Covid病毒疫情切入,瘟疫蔓延時,人類奇異共感共時,感覺到死亡機率與自己如此靠近。

本文更接近一種慢速觀影的書寫,試著用文字描述影像蒙太奇。世間走馬燈如此快速,唯有慢下來,才能些許理解生死之間的陰影與留白。為影片中每一個離去留下停駐。

光 Light

隧道內,如同人從產道而出所看到第一道曙光,始於蒙昧的在世界活動,卻早已預示結局。因應疫情,機器的監控,更理所當然地侵入人類世界。醫院作為迎接生死的樞紐空間,此場所將不斷地出現。整部影片,啣著單字過渡,未署名的作者,文字喃喃,帶出家族親人離散,以影像為誌。

終 The End Of Life

老祖母揭開離別的序幕。經過醫院地面上人的活動,一路向下,地下室、太平間、往生室,人煙稀少。垂目慈悲的阿彌陀佛像、念佛機的梵文,接引亡者朝極樂淨土,年邁老者的離世,是大事,卻不至於使人過分驚惶。

風 Wind

從金門浯江溪口的水上堡,其對岸便清晰可見如今繁榮的廈門樓廈。猶存的軍事碉堡、木麻黃隱蔽下的軍事設施、精瘦黃牛伴著白鷺、田野間破敗停駐的坦克,路邊小廟的頻繁祭拜,軍人公墓與身軀逐漸朽敗的動物死屍。

不語的文字喃喃「故鄉金門是幽靈充斥的島嶼…..面對死亡是如此日常」人們透過大型的法會祭儀安魂,燒法船隨之的氤氳游絲,熱氣蒸騰,是對無明狀告解。

故鄉金門是影像頻仍夢迴的另一個場所。

棺 Coffin

1960年代,在夜幕星辰來臨前,倦鳥歸巢,金門夜晚的心戰才剛剛開始。⟪不在⟫(2017)的雕像士兵猶在,直視海面不敢懈怠;金門夜裡門戶掩蔽,學生憑著燭火在幽光中學習。

白天孩子模仿大人舉槍,做巷戰遊戲;鄰家孩子離世被大人抬棺而出,前夜裡的敲棺聲、夜演魁儡戲,拜請田都元帥領戲,鎮邪除煞。作者自述在五歲時開始有了死亡意識。

手 Hand

大雨侵襲前,烏雲籠罩,形鳥獸散。作者的小妹癌症復發,在醫院裡,小妹囈語,手怎麼不見了。線稿的無主手,在病房上空無頭主的尋找、漂浮,病床開出盛開的百合,清雅寧靜,節律的滴水、喪鐘聲,死神將至的氣息益發濃厚。

載浮載沉在玻璃罐裡的手錶,停駐的指針,最終沒了氣的宣告死亡時間,小妹因病而水腫的容顏,作者想起祖母的容顏。

蠅 Flies

高粱田隨風起伏,金門平靜演繹日常。忽有嗩吶鑼鼓,急促驚惶地撕破如常。數名男人抬棺,喪家子孫隨棺木匍匐前進,孩子見習大人的哀戚並不明白,老人見慣引菸。

盛大禮制,文武樂隊幾十人繞行村路、喪家款宴數十桌,過分磅礡的樂儀、豐盛的宴請食料,喪禮舖張。蒼蠅在人類忙碌於做場面、表忠孝的間隙中,躡手躡腳,啃食飽腹,且活著。

血 Blood

夢迴醫院。久病的父親,咳嗽不止。面對父親癱軟的病體,作者未料接下病者突如其來的生理穢物,怔然面對父親吐出的一攤血。寡言的父親,傾吐不甘童年失怙、一生操勞,但癌細胞擴延腦部,至此陷入昏迷。所視場景慢速綿長,盡顯身心煎熬與惶惶。

匡噹!匡噹!火車平駛軌道,伴隨再次響起的不祥喪鐘。

拍攝於1990年代江子翠新店溪上,鐵路軌道上的⟪結婚照⟫(1992)劇照,女人懷抱時鐘在鐵軌行走;男人抱持長者遺像。

1947年3月,作者的父親在時局動盪之際,與同鄉者遠渡南洋並留下紀念照,尋找生命新的契機。而後又返回金門完成婚約,在當地建立事業,生兒育女,但親緣關係疏離。

父親彌留狀態緩慢,心跳漸漸微弱失去不能,眾子女矢口啞語,母親在父親耳邊細語,讓他安心離去。原本的一灘血,在病床上整個蔓延開來,映照一切的鏡子裂痕擴延,最終破碎一地。

面對噩耗失去行為能力的家屬,外面正常運作的世界接管,護理師、葬儀社協助執行清出空間,讓混亂空間重回秩序。

移靈的夜晚,失魂的靈車,「過橋啊、過橋啊」作者的感知時間曾短暫恢復正常,但隨著夜深、人員漸少,又回復到與心靈孤獨對峙的時刻。

在夜裡,瘦貓等待垂憐。靈堂上,香火不能中斷,煙霧繚繞,時間滴答,阿彌陀佛經無盡迴響在守靈的空間。作者恍惚但滿腹思緒,披蓋父親軀殼的往生被,畫面一度被抽去顏色,卻逐漸澄明金黃。守靈了一夜,世界的秩序持續,人們工作、鳥鳴、風吹依舊。

火 Fire

竹篙上的紙蓮座在風中搖曳,召請四方孤魂,揭開金門普渡亡靈的時節。按古法紙藝製作的面燃大士(俗稱:大士爺、普渡公),在蘭盆勝會上,隨風動點晃,在陌異世界中,容顏彷彿被注灌靈魂。

大士爺在佛教中被形容是,為了解救餓鬼,顏面被火燃燒的鬼王。而作者自述到,家族中的堂哥正值青年(22歲)卻因工廠火災捨身救人,為了回到故鄉又必須再被火化返鄉,無奈歷經兩次火劫。當夜的吹狗螺情景、月圓人散的刺痛,成為作者最早面對死亡的第一道陰影。

入夜,金門人習慣在家門前張掛普渡燈,為靈界酆都城(鬼城)短暫釋放的亡靈、無主漂泊的野鬼指路。超渡儀式上法師、道士連袂唱經疏文,孩子們焦心等待施食(撒糖),祭儀終了,世界恢復正常色彩,大士爺帶著百姓的佈施、虔心祈禱,火化升天,普渡祭儀落幕。

井 well

海浪緩緩,螻蟻四竄,輪圈無盡旋轉。作者夢迴母親在年幼時敘述過,她的幼年玩伴,因不堪雇主虐待而投井的故事。廢墟老屋裡,一個紮著兩條辮子,穿著棉襖的小少女在老屋自顧旋轉,暈眩;玩著孩子的遊戲,反覆跳躍;最終在一口井前,重複招攬的手,盈盈笑臉,但鬼魅幢幢。

父親離世後,母親長年託付養護中心,某日昏迷送進加護病房,未曾甦醒。母親的兄弟從新加坡趕回,至親耳語慰問後,母親流淚不久而去。

醫院場景染上黃綠色濾鏡,艱難吸吐的氣息,猶如母親病入膏肓,病體逐漸崩壞,怪異混濁的氣氛。

無人的屋內,半掩的門發出咿啞聲,鏡射透出橙黃的房門緩緩開啟,隱約人影。倒地靜置的拐杖傘,雖然滴答,但已失去指針的時鐘,失去母親後,不真實的失序。

喪禮上,喪服人員行禮如儀,弔唁賓客唸唱經文,人員偶有分神。站在清水蓮花台上的白衣觀音,素樸白淨,如母親慈悲沈靜,流水洗滌塵垢,但懊悔的淚水無盡。

符 Talismans

孤鳥翱翔。燠熱天,信眾扛著神轎、乩童、樂隊鑼鼓嗩吶震天價響,巡過金門的高粱田,龍鳳宮廣澤尊王(俗稱:翹腳仔神)出巡繞境,全村總動員老幼婦孺在祭典上祈福,揭開罹患類風濕關節症,二哥的篇章。

1960年代的金門,醫療貧乏,只能靠著支手可數的萬能醫生,醫治全島。多少徬徨無助的婦人,曾到萬安堂(祀奉醫神保生大帝),求神問卜尋求神靈指示保佑孩子。取符咒、燒煮符咒,再倔將的孩童也抵抗不了母親淚水的索求,無奈喝下混濁符水。[1]

曾經乘著希望,搭乘218登陸艇轉乘火車來到台灣就診。二哥原本勉強走路,但手術後反而變得完全無法行走,從此足不出戶。鐵窗內外,視線侷促,植物枯槁,關住文藝青年及照護家人的歲月。

父母離世,二哥送醫噩耗響起,手足如何為一個久病床榻的病人臨終抉擇?沈重身驅如同歪斜下降的手扶梯,頓時茫然不知方向。長期臥病,病人彷彿抽乾一切血液,乾枯身軀執拗不屈的僵直在病床上。

「讓他平靜走吧」。放手這一世,延遲頓感的噴泉水勢,節奏緩慢地舒張展開來。

送殯儀式,洞簫哭樂開道,僧人敲鈴引魂,禮儀人員扶棺,家屬穿戴孝服,送行最後一程,火葬場燒骨、撿骨。再淒涼的告別,對於殯葬業人員也是如常的一天,如此才能冷靜自持。替思緒混雜的在世者執行送別,恢復外在世界的秩序。

悠悠墓園,在看似無盡莊嚴的金黃,回歸光明擁抱的納骨塔裡,懷有作家夢的二哥黃庭訓在此長眠,作者的拍攝及在場同樣揭露。

人 Homo sapiens

不論信奉的宗教、財富多寡,但凡為人,衰老、病痛乃至死亡,是眾生逃不過的必然結局。懺悔錄的獨白,是關於資本社會的各種商品外包,不只物質、勞動,甚至是情緒外包。

川流不息的公路、迴轉壽司台、不停歇的商場補貨、升降手扶梯,醫院裡來來往往的病人家屬,這些設計象徵的是,在現代資本生活下隱蔽的生產流水線,方方面面,無所遁逃。

人們仰慕廣告宣傳的表象,卻喪失了愛與關懷的基本能力(自⟪03:04⟫以來,黃庭輔不變的提示)。

人啊,浮載於羊水而生,在心跳終止前的這段旅程,恐怕只能惴慄不安,忖度於道德、良知、無常,困頓於無助焦慮恐慌憂鬱的虛無。唯有懷抱著這些令人所厭棄、逃避的情緒,才能意識到,作為人從來就必須思考的是,在死亡終點來臨前,方向的決定。

不論是沙灘上的婚紗攝影,象徵人生階段的下一步;抑或是死狗、枯樹、捕蠅紙上的掙扎所迎來的死亡。來自金門家鄉,夜裡傳來棺木上釘的聲音節律,宛如同死神步步趨近。

不變的,唯一太陽兀自照耀,時間滴答見證生命起滅。再次通過暗黑隧道,迎來白茫茫的未知,循環不止的永恆。

無.無明記 Vanitas

《無.無明記》的影像自有其循環。從幼年不解生死,到成人後靜觀家族的離散,注視人存一世,徘徊死亡邊緣之境。題名在「無」與「無明」之中的間隔號,終究不是作者自己面對虛無的終局,這是一段但願記錄而不致遺忘的記憶。生死思辨,未解。

面對黃庭輔的複雜、多層疊合的哀弔敘事,本文只能在稍縱即逝的影格中,以緩慢的文字成為一種喘氣的停駐,在面對死亡帶來不停歇的震顫之前。


[1] 黃庭訓(2015)。《我的金門》。朝木書房。頁 40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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